跟着黎晚吟走向浓雾深处,脚下的烂泥逐渐变成了被毒水浸透的黑色冻土。
“停脚。”
黎晚吟在一道用数百根惨白腿骨交叉绑成的巨大栅栏前站定。她转过身,手里的骨刀刀背不耐烦地敲击着旁边一个生锈的铁架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刚才那几块烂石头,当问路的腿脚钱都不够。”黎晚吟盯着李长生那条拖在泥里的右腿,语气直接而粗暴,“想进浮木会的坑位避风,得交真货。废土不养吃白食的残废。”
这片废墟营地被浑浊的黄雾死死罩着,铁骨栅栏后全是挨挨挤挤的破布帐篷。冷风顺着缝隙吹出来,带来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死尸发酵与酸腐味。
李长生没有反驳。
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挪了半寸,那只被烧得露出森白指骨的右手缓缓抬起,按在自己左臂的伤口边缘。
那里凝结着一圈灰黑色的血痂,是他之前为了压制晏流萤毒素,强行吸收底层污染后凝结的异化残渣。
指尖发力。
“嘶啦。”
他硬生生抠进皮肉,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痂连带一层薄皮直接撕了下来。刚止住的黑血再次涌出,顺着手腕滴进冻土,砸出一个个微小的腐蚀坑。
李长生面无表情地摊开手,把那块散发着微弱高维波动的异化残渣递了过去。
黎晚吟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。她用骨刀刀尖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血痂挑进腰间的一个脏布袋里,手指隔着布料颠了颠重量。
她余光扫过李长生颤抖的指节和毫无血色的脸,又看了一眼他身旁伤重不醒的两个女人。先前在浅滩上因那一缕乱码气旋产生的忌惮,被这个卑微到自抠烂肉的“上贡”动作彻底打消。
龙游浅水,终究也是条死鱼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黎晚吟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,哼了一声,“跟紧点,踩错别人的地界被切成肉块,我可不负责收尸。”
过了骨栅栏,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泥泞过道。
过道两侧的阴影里,横七竖八地躺着瘦骨嶙峋的拾荒者。有人在用石头疯狂砸碎干瘪的脊椎骨吸吮残存的骨髓,有人趴在毒水洼边缘无声地抽搐,翻白的眼球上爬满了米粒大小的黑虫。
李长生用那只还在滴血的左臂半揽着深度昏迷的晏流萤,陆长庚则吃力地背着苏清颜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黎晚吟身后。
行至营地中段,四周的腥臭味突然变得异常刺鼻。
几张破烂兽皮勉强搭起的铺子前,丢着三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。一个浑身长满紫红冻疮、干瘦如柴的医师正蹲在尸体堆里,手里捏着一把前端带钩的锈刀,专心地从尸体的脏器上刮取着黑色的脓液。
李长生路过时,那医师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住了。
被称为殷半夏的医师慢慢抬起头。他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直接越过了李长生,死死钉在晏流萤露出的半截脖颈上。
由于周遭环境的污染加剧,晏流萤香火试纸体质恶化产生的灰败毒斑,正顺着青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游走。
殷半夏咽了一口带血的黄痰,喉结剧烈滑动。他手里的锈刀不自觉地攥紧,眼中迸射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试药狂热。他佝偻着脊背,脚步像没有重量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往过道边缘挪动了两寸。
黎晚吟猛地停步,霍然转头。
她手中的骨刀直接剁在旁边的一根木桩上,刀锋离殷半夏的鼻尖只有半寸。
“殷半夏,把你的眼珠子收回去。这是我带进来的货。”黎晚吟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地头蛇威压。
殷半夏缩了缩满是冻疮的脖子,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两下,什么也没说。他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晏流萤的毒斑上移开,退回了散发着恶臭的兽皮阴影里。
李长生眼角余光扫过那个缩入暗处的背影,依然保持着虚弱的沉默,只是揽着晏流萤肩膀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队伍继续向前,停在营地最深处一堵倒塌的巨大石壁下。
“就这了。”黎晚吟指着石壁边缘一个破了三个大洞的灰布帐篷。
这地方地势极低,刚好卡在石壁的阴风死角。灰白色的归墟毒风顺着倒塌的石缝,一丝一缕地往帐篷里倒灌,地面的腐泥比外面还要深出两寸。这根本不是活人落脚的地方,而是用来丢弃病鬼的天然乱葬坑。
黎晚吟颠了颠腰间装残渣的布袋,故作大方地扯开嘴角:“浮木会规矩,第一天不收你们的铺盖费。好好养伤,这风口清静,没人来打扰。”
说罢,她转身离开,背上那个包裹着肉瘤的破布随着极快的步频微微起伏。
李长生非常清楚这女人的算盘。用这种最恶劣的环境暗算他们,等今晚这几个重伤员被毒风自然淘汰,明天一早,她就能名正言顺地过来搜刮尸体上的法衣碎布,连动刀的力气都省了。
但他没有戳破,掀开发硬的布帘,带人钻进了帐篷。
漏风的帐篷里冷得像冰窖。
李长生靠在最背风的角落,将晏流萤和苏清颜并排安置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破木板上。
他闭上眼,通过微弱的经脉律动,确认帐篷外十丈内暂时没有浮木会执法者的脚步声。
“闭上眼,连呼吸都必须伪装成尸体的味道,这群野狗已经闻到了血腥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压得极低,直接用密语传音送入陆长庚的耳膜。语速极快,透着冰冷的压抑,完全不留任何反驳的余地。
陆长庚吓得一哆嗦,缩在木板旁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拼命点头。
李长生随即切断了所有外放的感知神经,整个人陷入深度的物理龟息状态。
在这表面任人宰割的虚弱下,他正在分秒必争地进行着极限的脑内运作。失去灵界力量后,身体干涸得仿佛要裂开,他强忍着经脉断裂的剧痛,调动体内最后的一丝余力,重新开启了窃天体的乱码视野。
视网膜深处,那些顺着破洞倒灌进来的灰白水毒,瞬间被解构成了无数扭曲的深红色字符。
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,在这片乱码中寻找水毒的底层逻辑漏洞,重塑一道真正能长期生效的高维防御壁垒。每一次推演,都让他的耳膜嗡嗡作响,额角的青筋一条条暴起,汗水混着泥污顺着下颌滴落。
帐篷内的空气近乎凝固。
半个时辰后,意外突生。
深度昏迷的苏清颜锁骨下方,再次不可控地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冷光。
那是无瑕剑骨在面对持续高压毒风侵蚀时,本能产生的排异震颤。那一丝生机剑意虽然微弱,但在充满死气和酸腐味的废墟难民营里,简直就像黑暗中滴进鳄鱼池的鲜血。
陆长庚脸色煞白。
他看着陷入深度破译、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李长生,脑海中猛地闪过不久前在烂泥坑里踩爆毒囊后,用周围臭泥掩盖气味的画面。
不能等。
陆长庚咬着牙,轻手轻脚地挪到帐篷边缘,顺着最大的那个破洞钻出半个身子。
外面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几个火盆散发着惨幽幽的光。
他屏住呼吸,双手在帐篷外根部的泥地里狂挖,抓起一把把刺鼻的腐臭毒泥,胡乱地往帐篷缝隙处抹去,企图用这股恶臭彻底压住那丝剑意泄露的生人味。
紧绷的神经让他指尖痉挛,那条被割破的左腿浸在冰冷的腐水里,已经彻底冻僵。
最后一把泥抹完,陆长庚刚想松一口气缩回帐篷内。
已经僵硬的左膝盖在转身的瞬间,不受控制地向外侧猛地一磕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。
那是黎晚吟走前故意留在这里的一个用来接毒水的生锈铁桶,被陆长庚一膝盖顶翻。
铁桶在坚硬的冻土上滚了两圈,哐当撞在旁边的石壁上,沉闷的响声在死寂的营地后半段被无限放大,显得极其突兀。
声音落下的瞬间。
陆长庚僵在原地,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。
透过帐篷外灰蒙蒙的浓雾,那片本该空无一人的无边黑暗中,一双、两双、数十双猩红的眼睛,刷地一下齐齐亮了起来。
那不是野兽的眼睛,而是属于底层拾荒流氓在饿红了眼的状态下,被高维环境折磨出的充血眼珠。
数十道充满骨瘦如柴恶意的视线,穿过刺鼻的酸腐味,死死盯住了这个漏风的破帐篷。
残酷的猎杀试探,已经逼到了半尺之外。
